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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上个月初给远在北京工作的儿子打电话,结果听到他那边有人喊:“25床,量体温。”
在我的再三追问下,才知道他阑尾炎穿孔住院,电话里,他说得轻描淡写:“妈,没事,小手术。”
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,当天晚上就订了票,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高铁过去。
到医院时,他正睡着,脸色白得像床单。
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咬了两口的面包。
02
陪护那几天,我才算真正走进儿子的生活。
他的手机一直响,工作群里的消息从早上七点响到夜里十一二点,他一只手打着点滴,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戳来戳去。
我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头埋在他手背上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“能不回吗?”我问。
“得回。”他说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他公司的同事来了几个,都挺客气,提着果篮牛奶,坐一会儿就走了。
其中有一对是情侣,他们聊天中,我听到,马上要结婚了。
送走儿子的同事,我回头跟儿子说:“你也该找一个了。”
他没接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上一个女朋友是三年前分的,那时他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,没房没车没存款,女孩家里不同意,就分了。
他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曾几何时,他的喜怒哀乐,对我这个妈妈已经开启了静音模式,想想,应该是从离家上大学开始的吧。
03
五天后,儿子出院了,我坚持留下来照顾他几天。
到了他住的地方,我愣住了。
南五环外,一个隔出来的单间,大概十来个平方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简易衣柜,就满了。
窗户朝北,白天也要开灯。
厨房和卫生间跟另外三户共用,灶台上糊着厚厚的油垢,马桶盖裂了条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墙皮有一块没一块地往下掉,他在脱落最厉害的地方贴了一张电影海报遮着。
我站在屋子中间,转个身都觉得局促。
一个三十二岁的大学毕业生,住在这种地方,我想都不敢想。
在老家,他大把同学孩子都上幼儿园了,房子一百平起步。
而我的儿子,在这座城市里,连一间像样的房间都没有。
04
出院后第二天,儿子就去上班了。
他每天六点五十出门,晚上十点多才回来,到家第一件事是把电脑打开继续干活。
我说你病还没好利索,歇歇吧。
他说没事,已经落下了不少进度。
他在这家公司做产品经理,月薪一万八,听起来不少,但扣掉房租社保,到手也就一万出头。
房租每月三千五,通勤一个半小时,地铁换公交。
午饭在公司附近吃,一份黄焖鸡米饭二十五,他说这算便宜的。
我不敢问他每月能存下多少,看他连打车都舍不得的样子,心里大概有数。
有一次,我坐地铁去找他,早高峰,人贴着人站了一个多小时,到站的时候腿都是麻的。
我心疼得不行,跟他说要不咱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,贵点就贵点,妈给你出。
他笑了,说妈你知道这边房租多少钱吗,公司旁边一居室得七八千,我一个月工资大半都交房租了,凭什么呀。
05
在儿子这儿小住的日子,我慢慢发现了更多细节。
他的衣柜里有三件一模一样的黑色T恤,优衣库打折时候买的,换着穿。
两条牛仔裤,膝盖都磨白了。
两双运动鞋,一双皮鞋。
他的冰箱里只有鸡蛋、挂面和几盒过期的牛奶。
我问他平时吃什么,他说上班时就跟同事在单位周边解决,周末叫外卖。
我说你不能自己做点有营养的,他说一个人的饭不好做,做多了吃不完浪费,而且忙了一周就想歇着,不想动。
那几天,他刚好找到了合适的房子,准备搬家。
现在的房子隔音太差,隔壁那对情侣天天吵架,他晚上睡不好。
新的出租屋便宜五百块,离公司更远了。
06
我帮他一起搬家,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全部家当。
搬完那天晚上,我们在楼下的小餐馆吃饭,他破天荒地要了一瓶啤酒。
他说:“妈,你知道吗,我刚来北京那年,住在天通苑的地下室,一个月六百块,没有窗户,白天晚上分不清。那会儿刚毕业,觉得北京多大啊,机会多好啊,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。”
说着,他喝了口酒,没往下说。
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假装低头吃菜。
他说他刚工作的头两年,加完班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,从国贸到天通苑,地铁里全是跟他一样的人,年轻,疲倦,眼睛里还有光。
后来光慢慢就灭了。
不是一下子灭的,是一点一点地,房租年年涨,工资三年没动过。
“我有时候想,是不是一开始就选错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的马路,声音很轻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作为母亲,我觉得亏欠他太多了。
当初他考上北京的大学,我是多骄傲啊,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北京。
他来北京工作,我还觉得特有面子,觉得在北京上班比在老家强一万倍。
我从来没想过,他在北京过的是这种日子。
07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真正走进他的世界,或者说,走进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年轻人的世界。
我每天坐地铁去菜市场买菜,早高峰的地铁站里,全是睡眼惺忪的年轻人,一手拿着包子,一手刷着手机,脸上写满疲倦。
我想起我儿子也是他们中的一员,每天这样奔波,心里就揪着疼。
菜市场很大,什么都有。我学会了货比三家,哪个摊位的鸡蛋便宜五毛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碰到一个卖菜的大姐,热情话多,看我总来,就跟我聊天。
知道我是从老家来照顾儿子的,叹了口气说:“我闺女也在北京,做设计的,每月一万多点,不够花,我还得贴补,三十了也不找对象,我愁死了。”
我儿子从来没跟我说过要我补贴的话。
他甚至从来不跟我说钱的事。
每年过年回家,他都给家里买东西,给我买衣服,给他爸买茶叶,给亲戚家小孩带礼物。
我一直觉得他过得还不错,至少能体体面面地生活。
现在才知道,所谓的体面背后,是他在北京咬牙撑着的每一天。
08
有一天,他的同事小周来家里找他。
小周湖北人,来北京五年了,一直做程序员。
他俩在搞工作上的事情,我就在厨房给他们做点好吃的。
吃饭时,小周说好久没吃这么可口的饭菜了。
吃着吃着,小周不好意思地说:“阿姨,我得站起来吃。”
我这才知道,小周去年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,现在连半个小时都坐不住。
我听了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这些孩子,真的太不容易了。
什么都要自己挣,房子几万一平,一年工资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,还不敢生病,不敢请假,不敢辞职。
儿子阑尾炎穿孔了还在处理工作消息,就因为怕丢了工作。
他的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请假要提前一周说,病假要三甲医院的证明。
我带他去医院复查那天,他请了半天假,就这半天,他领导打了三个电话。
回来的地铁上他靠着扶杆睡着了,我扶着他的胳膊,感受着那瘦削的骨骼,心里酸得不行。
09
在北京那些天,我几乎天天晚上失眠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儿子小时候的画面,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,跟院子里的小孩疯玩到天黑。
那时候他多快乐啊,什么烦恼都没有。
现在呢?他连笑都笑得勉强。
我想起他爸前年住院,我在医院陪护了二十多天,他请了三天假回来,第二天就被领导叫回去了。
走的时候他站在医院门口,说:“妈我对不起你们,没能在爸身边照顾。”
我说:“你回去忙吧,这里有我呢。”
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在抖,他知道我看见了他抖动的肩,但谁都没有说破。
我想起每年过年,亲戚聚在一起总要问他工作怎么样啊,有没有女朋友啊,什么时候结婚啊。
他都笑着说还行还行,快了快了。
亲戚们就在背后议论,说这孩子眼光太高了,说在北京也不见得多好,还不如回来。
他听见了,也不辩解,该倒酒倒酒,该敬茶敬茶。
10
现在我知道了,他不是不想结婚,他是结不起。
没房子,没积蓄,工作不稳定,哪个姑娘愿意跟他?
就算有姑娘愿意,他能让人家跟他挤在这十平方的隔断间里吗?
他爸总说现在的女孩子现实,我说这不叫现实,这叫理智。谁家的姑娘不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,凭什么跟你吃苦?
而且我也慢慢理解了,他们这代人,不只是结不起婚的问题,是他们连自己的生活都还没活明白。
每天被工作吞掉十几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只够睡觉和喘息,哪有力气去谈恋爱?
谈恋爱需要精力,需要时间,需要钱,需要一颗没有被生活磨钝的心。
他们那个叫小周的同事,腰椎间盘突出还在上班,女朋友周末才见一面,这样的日子,结婚又有什么意义?
我开始理解他为什么每次相亲都敷衍了事。
不是不想找,是找不到那个能跟他一起扛的人。或者说,他自己都还没站稳,怎么去拉别人的手?
11
在北京的最后几天,我每天早上都去菜市场,买最新鲜的牛尾骨给他炖汤。
他的脸色好了一些,但还是瘦。
有一天我炖了莲藕排骨汤,他喝了两碗,说好久没喝到这么好喝的汤了。
我说那妈多待几天,天天给你炖。
他说不用了妈,你回去陪爸吧,我自己能行。
我说你一个人在北京,妈不放心。
他说妈,我在这里六年了,不也好好的吗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,这回笑得很真,像个大男孩。
12
走之前我帮他收拾了一遍屋子,把能洗的都洗了,该扔的垃圾全扔了。
冰箱里塞满速冻水饺和他爱吃的卤味,我在每个袋子上都贴了标签,写上保质期。
走之前的前一天晚上,他早早回了家,我俩一起包了饺子,有说有笑的。
吃完饭,他要刷碗,我没让:“明天妈回家了,你再刷。”
他就站在旁边陪我。
我努力漫不经心地跟他说了一句:“在北京要是实在太累,就回家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对我说:“妈,回不去了。北京虽然很累,但精神上是自由的。就是,有可能这辈子就一个人了。”
放在以前,我会说上一堆的道理。
但现在,我什么都不想说,只有尊重:“儿子,无论你选择什么,妈妈都支持。妈妈只有一个愿望,你必须保证自己的健康。”
他犹豫了几秒,走近搂着我的肩膀:“妈,我保证。”
听了他的话,我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……
13
走的那天,我不让儿子去送我。
但他不听。
北京西站人山人海,他帮我拎着箱子过了安检,在候车室门口站了一下,说,妈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
我说好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,是他发来的消息。
“妈,我在北京挺适应的,你别担心。”
我在车上哭了很久。
旁边的乘客递给我纸巾,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什么,就是儿子在北京太辛苦了。
她叹了口气,说她女儿也在北京,做财务的,三十了也不找对象,她愁得头发都白了。
我们两个中年妇女,在晃晃悠悠的火车上,聊了一路的儿女。
她说她女儿去年得了甲状腺结节,医生说跟压力大有关。
她说女儿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没事,可她知道肯定有事,当妈的能感觉到。
她说她要是有钱就在北京给女儿买套房,不让她受这份罪。
说着说着两个人又哽咽了。
14
回到家已经十天了,心还留在北京,牵挂儿子。
老公在听我说完儿子的情况之后,开始戒烟,说是自己省下一分钱,孩子在北京可能就少一分辛苦。
其实,我们心里明镜一样,除非是中了彩票,否则,就是把我们所有的积蓄和老家的房子卖掉,离在北京买房的首付还是杯水车薪。
努力攒钱,尽量保重身体不给孩子添乱,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。
至于他是否回老家,结不结婚,我们都不再干涉了,不能再成为他的精神负担。
他只需要,好好地,健康地,不那么辛苦地,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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